论宗教与科学的兼容性和互补性 过去,在很多人中间有一种传统看法:科学(本文皆指自然科学science)与宗教是互相对立的,甚至是水火不兼容的。我们认为这起码是一种不全面的认识。无庸讳言,科学与某些宗教曾经出现过矛盾,甚至发生冲突、斗争。宗教法庭曾经迫害过伽利略等科学家,并且把布鲁诺残酷地送上火刑柱。因为正如大哲学家、数理逻辑大家、一九五○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罗素(B. A. W. Russell)所说「宗教法庭的学说,即:发展真理的方法就是一劳永逸地阐明甚么是正确的,然后惩罚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1。这就是当时的原则。但是,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进步,类似的现象已经从大多数国家逐渐地或永远地消失了。 虽然如此,基于对历史的总结和对未来的展望,人们仍然会问「宗教同科学之间真正存在着不可克服的矛盾吗?宗教能被科学代替吗?多少世纪以来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曾引起不少的争论,事实上还引起了残酷的斗争」。但是,按照大科学家爱因斯坦(A. Einstein)的「见解,无可怀疑的是,对这两个问题作冷静的考虑只能得出否定的答案」2。为甚么会得到这一结论呢?对国外一些著名科学家的阐述进行分析、总结后,我们就会同意这种观点。 首先,爱因斯坦把宗教分为三种:恐惧宗教,它源于原始人对饥饿、野兽、疾病和死亡的恐惧;道德宗教,「一切文明人,特别是东方人的宗教,主要都是道德宗教」;宇宙宗教,它产生于人们感觉到人的愿望和目的都属徒然,而又「感觉到自然界里和思维世界里却显示出崇高庄严和不可思议的秩序」3。我们讨论的宗教主要是后两种。 在此基础上,罗素等都认为,科学解决真和假的问题,而善和恶、美和丑等价值问题是伦理、道德、宗教、艺术的研究范围。爱因斯坦也认为,「科学只能断言‘是甚么」而不能断言‘应当是甚么」可是在它的范围之外,一切种类的价值判断仍是必要的。而与此相反,宗教只涉及对人类思想和行为的评价:它不能够有根据地谈到各种事实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依照这种解释,过去宗教同科学之间人所共知的冲突则应当完全归咎于对上述情况的误解」4。爱因斯坦并以具体例子对此作了阐述。因此,正如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玻恩(M. Born)所说:「科学无疑地有着两个方面:从社会的立场看,可以认为它是改善人类条件的一种实用的集体努力,但从个人的立场看,也可以认为它是心灵需要的事业,也就是为了满足求知欲和理解欲,它们都是艺术、哲学和宗教的姊妹。这两方面都是正确的,必要的,而且是并协的」。现代天文学的奠基人之一,桑达奇(A. R. Sandage)也说:「科学不能成为意义、宗旨、价值观念和道德原则的基础。这就是我们需要宗教的证据。」因此,科学与宗教的研究对象应当是不同的,研究方法是彼此独立的,任何一个都不能代替、包容其它方面。 同时,当我们仰观浩瀚的天空,思考纷纭的人生时,将有何感想呢?首先会感到,在这个由亿万星系组成的无边无际的宇宙中隐藏着无穷的秘密。正如瑞典化学家、大发明家诺贝尔(A. B. Nobel)指出的:「有思考能力的人必然意识到,在我们周围笼罩着无穷的奥秘,而宗教的真谛就是建立在奥秘的基础上。透过万能上帝的面纱,我们看到的是四大皆无」。宗教存在的基础就是在大千世界(人生和大自然)中永远会不断出现解不开的神奇的秘。其次,在内心深处,正如赫胥黎(T. H. Huxley)所说:「整个宇宙中没有永恒的事物,既没有永恒的精神实体,也没有永恒的物质实体,……不仅我们,而且所有的事物,在没有穷尽的宇宙幻影的世界中,都是象构成梦境的那样的素材」5。这就是变化。佛也说:「一切都有产生和消亡」。第三,「生命就是痛苦」,「痛苦与忧愁扣打我们的大门,比幸福与快乐发出更大的声响;它们的沉重脚印也更不容易抹去」6。这就是人生的另一个特征,佛教中的苦谛。第四,每个人都会深切地感到,人生都要走向死亡,任何事物都要毁灭。地球、人类、太阳等等,一切的一切都不能逃脱这种永恒的黑洞。著名数学家怀特海(A. N. Whitehend)在《科学与近代世界》中指出:「离开了宗教,人生便是在无穷痛苦和悲惨之中昙花一现的快乐,或者是瞬息即逝的经验中一种微不足道的琐事而已」。上述人生感受都极容易导致宗教感情,引起共鸣。正由于参透了人生的生、老、病、死和事物的成、住、坏、空,所以鲁迅说:「释迦牟尼真是大哲,他把我们平常对于人生难以解决的问题早给我们启示了,真是大哲」(许寿棠:《亡友鲁迅印象记》)。 在内心世界方面,各种宗教都非常看重精神状态,爱因斯坦认为:「一个人受了宗教感化,他就是已经尽他的最大可能从自私欲望的镣铐中解放了出来,而全身贯注在那些因其超越个人的价值而为他所坚持的思想、感情和志向。我认为重要的在于这种超越个人的内涵的力量,在于对它超过一切的深远意义的信念的深度,……所以,说一个信仰宗教的人是虔诚的,意思是说,他并不怀疑那些超越个人的目的和目标的庄严和崇高;而这些目的和目标是既不需要也不可能有理性基础的。但是它们的存在同他自己的存在是同样必然的,是同样实实在在的。在这个意义上,宗教是人类长期的事业,它使人类清醒地、全面地意识到这些价值和目标,并且不断地加强和扩大它们的影响」7。这些不仅是科学无法完全回答的,而且与科学家的探索动机、献身精神完全一致。因为「把人们引向艺术和科学的最强烈的动机之一,是要逃避日常生活中令人厌恶的粗俗和使人绝望的沉闷,是要摆脱人们自己反复无常的欲望的桎梏」8;渴望看到「先定的和谐」,使自己「从自私欲望的束缚中摆脱出来,……这样的感情同那种使自古以来一切宗教天才着迷的感情无疑是非常相象的」9。正由于此,爱因斯坦认为:「你很难在造诣较深的科学家中间找到一个没有自己的宗教感情的人」。「他的宗教感情所采取的形式是对自然规律的和谐所感到的狂喜的惊奇」。这种宇宙宗教感情是「科学研究的最强有力、最高尚的动机」。「有一位当代的人说得不错,他说,在我们这个唯物论的时代,只有严肃的科学工作者才是深信宗教的人」10。 在追求的目标方面,如果宗教研究的是「深入探究人类命运问题,渴望减轻人类苦难,并且恳切希望将来会实现人类最美好的前景」,那么它永远有存在的价值,甚至会不断更新其形式和内容。而且「如果要使人类尽可能从自私自利的要求、欲望和恐惧的奴役中解放出来是宗教的目标之一,那么科学推理还能够从另一角度来帮助宗教」。不仅「利用那些能够在人类自己的身上培养出来的善、真和美的力量」,而且「尽管宗教的和科学的领域本身彼此是界线分明的,可是两者之间还是存在着牢固的相互关系和依存性。虽然宗教可以决定目标,但它还是从最广义的科学学到了用甚么样的手段可以达到它自己所建立的目标。可是科学只能由那些全心全意追求真理和向往理解事物的人来创造,然而这种感情的源泉却来自宗教的领域。同样属于这个源泉的是这样一种信仰:相信那些对于现存世界有效的规律能够是合乎理性的,也就是说可以由理性来理解的。我不能设想一位真正的科学家会没有这样深挚的信仰。这情况可以用这样一个形象来比喻:科学没有宗教就像瘸子,宗教没有科学就象瞎子」11。也正因为此,爱因斯坦认为:「人类精神愈是向前进化,就愈可以肯定地说,通向真正宗教感情的道路,不是对生和死的恐惧,也不是盲目信仰,而是对理性知识的追求」12。 在当今世界,由于全人类面临着人口膨胀,生态危机,资源匮乏,环境污染等一系列共同的全球性问题。一九九二年科学家和宗教领袖,在华盛顿召开了一个会议,共同讨论全球危机。会后发表了一个声明,其中指出:「我们这些宗教人士和科学界人士,几个世纪以来,常常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在这环境危机的年代,我们殊途同归。这次会议是一个象征,说明我们这两个古老的传统虽然有时相争不下,现在却正在彼此接近,为了保护我们共同的家园而一致努力。我们是广大民众的仆人和教师,我们有责任帮助他们了解环境危机的本质和后果,了解要战胜这一危机需要做出哪些努力。危机深重,但我们心怀希望。我们人类难免错失,但我们也能够做到明智、机巧、同情、审慎并富于想象。我们心中深藏着伟大的道德勇气和精神勇气。为了我们子孙的健康、安全和未来,我们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我们懂得世界不单独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或一代人,并怀有一种极度的紧迫感,因此,我们决心采取果敢的行为,珍惜并保卫我们地球家园的环境」13。 总之,在上述五个方面:研究领域不同,对世界感受相通,贡献精神一致,追求目标都是真善美,对全人类共同命运的关心,显示出宗教与科学的兼容性,甚至互补性。因此,从古至今,中外皆然,一些大科学家都与宗教关系密切。中国古代的十大科学家之中,葛洪、一行、徐光启同时也是道教大师、高僧和天主教徒。大科学家哥白尼、孟德尔(G. J. Mendel)本人就是教士,而开普勒(J. Kepler)、法拉第、诺贝尔等都是虔诚的教徒,牛顿和著名的科学天才巴斯卡尔(B. Pascal)更是从研究科学最后转向研究神学。 参考文献: 【1】、B. 罗素:《宗教与科学》,徐奕春等译。商务印书馆。1982版,133页。 【2】【4】、 A. 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三卷,许良英等编译。商务印书馆。1979版,253-256页:181-186页。 【3】、 A. 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许良英,范岱年编译。商务印书馆。1979版,279-283页。 【5】【6】、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科学出版社。1971版,47页,51页。 【7】、 A. 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三卷,许良英等编译。商务印书馆。1979版,181-186页。 【8】【9】、 A. 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许良英,范岱年编译。商务印书馆。1979版,101页,283页。 【10】、 A. 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许良英,范岱年编译. 商务印书馆。1979版,279-283页。 【11】【12】【14】、 A. 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三卷,许良英等编译。商务印书馆。1979版,181-186页。 【13】、 转引自A. 戈尔:《濒临失衡的地球》陈嘉映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1997版,11-12页。 [文] 张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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