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鞲鞴；piston；活塞；科技术语

自德国传教士邓玉函（Johann Terrenz, 1576～1630）口译、王徵（1571～1644）笔述绘图的《远西奇器图说录最》（1627）一书行世以来，西方工程技术著作在近代中国的翻译逐年增加。至清末，有传教士加入的京师同文馆、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等机构都进行译书工作，大量西方科技著作翻译出版，使西方科学技术知识以前所未有之势在中国迅速传播。“鞲鞴”的译名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出现并广为应用的科技术语之一，以“鞲鞴”为核心，构造有一批相关的科技词汇。鉴于“鞲鞴”的历史作用，本文对它的产生做了考察，并对其应用和衰亡情况作了分析。

1．徐寿首译piston为“鞲鞴”

徐寿（1818～1884），字生元，号雪村，无锡钱桥社冈人，近代化学家、兵工学家、翻译家、教育家。曾主持研制中国第一艘以蒸汽为动力的轮船“黄鹄”号，并以首创以罗马字母名称的主要音节加元素属性的汉字偏旁的化学元素命名原则和翻译《化学鉴原》、《汽机发轫》等著书而知名。

1862年徐寿为清廷重臣曾国藩举荐，到安庆军械所工作，与华衡芳等一起接受试制火轮船的任务。他们不惧困难，反复改进，于1865年制成一艘木质明轮船，这就是中国造船史上第一艘自制的实用性蒸汽轮船——“黄鹄”号。1867年徐寿与其子徐建寅转入上海江南制造局，继续从事汽机轮船的研制。其后几年，徐寿仔细研究外国汽机的构造，并阅读参考西方有关汽机的著作，对汽机原理有了进一步的认识^[1]。基于已有的理论和实践，1871年徐寿和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1815～1887）合译《汽机发轫》，该书成为中国第一部比较系统地介绍蒸汽机的著作。1876年，徐寿在《格致汇编》光绪二年六月卷撰文《汽机命名说》，详细介绍了蒸汽机主要部件的译名，就“Piston”一词写道：“汽筒之内为汽所冲激而进退者，名曰鞲鞴” ^[2]。《汽机发轫》刊印数年后，傅兰雅（John Fryer，1939～1928）与徐建寅合译出《汽机新制》、《汽机必以》，对蒸汽机技术应用做进一步介绍。1890年制造局翻译馆出于汽机译名统一之需，编订《汽机中西名目表》，明确以《汽机发轫》、《汽机新制》和《汽机必以》三部译著为主要术语来源。^[3][4] 《汽机中西名目表》虽未著明编者，但研究者多认为此表应是合徐寿、傅兰雅和徐建寅三人之力而成（伟烈亚力于1887年去世）^[3][5]。

《汽机中西名目表》中词条“Piston”，对应“鞲鞴，或汽饼”，而以“Piston”打头的诸词均见译为“鞲鞴××”。“鞲”、“鞴”作为单字，在中国古语汇中早有确定的含义，在徐寿等人编订《汽机中西名目表》之前，未见有将“鞲鞴”二字连用者。可以说，将“鞲鞴”连用作一词并明确用来表达西方蒸汽机的“活塞”之意，应出徐寿之手。

2．从字形、字义看“鞲”、“鞴”

从字形上看，“鞲”、“鞴”二字均从“革”。“革”与“韋”通，见明梅膺祚《字彚》：“‘鞲’同‘韝’。居侯切，音鉤”。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有版本释“韝”为“射臂决也”。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韝，臂衣也。各本作射臂决也，误甚。决箸于右手大指，不箸于臂。今依《文选·答苏武书》注正。”又见元无名氏《衣袄车》第一折：“则我这剑戟藏收，臂无锦鞲，衣袍旧。”依上述知，“鞲”字为“革制皮套”义。

“鞲”，唐以降又引申两义：一是“古代鼓风吹火的皮囊”，一是“给牲口加鞍具”。明冯梦龙《智囊补·兵智·孟宗政》中作“鼓鞲以燻之”。《宋史·孟宗政传》：“穿阱才透，即施毒烟烈火，鼓鞴以熏之。”可见“鞲”和“鞴”作“皮鼓风囊”也即俗称的“风箱”时其义相通。另见明汤显祖《邯郸记·行田》：“虽则如此，无之奈何，不免鞲上赛驴，散心一会。”钱南扬校：“鞲，‘清晖’、‘独深’、‘竹林’三本俱作‘鞴’。”

由上述，“鞲”“鞴”二字含义有明显相似处，在大部分语境中可以互换，由此，徐寿将二字合用作为piston的译名就可以理解了。另外，“鞴”字的另一个引申义是“水受压而喷涌奔流”，见唐皮日休《通玄子栖宾亭记》：“源内橐籥鞴出琉璃液。”“活塞”，在现代汉语中的释义为“直接承受气缸内燃气压力，在气缸内作往复运动的零件”，可见“鞴”字的意义已近似于现代所说的“活塞”应用时的效果，这也有助于理解徐寿翻译术语时的用心。

3．从明清科技著作看“鞲鞴”一词的出现

明代徐光启（1562～1633）和意大利耶稣会士熊三拔（Sabbathin de Ursis，1575～1620）合译《泰西水法》（1612），卷二中有对玉衡车和恒升车的描述。其中玉衡车是指一种双缸活塞式水泵，由双筒（注：即“缸”）、砧（注：即“活塞”）、双提、壶、中筒、盘、衡、轴、架等组成；而恒升车是一种单缸活塞式水泵。可见在《泰西水法》中，类似活塞的零件被徐光启称为“砧”。^[6]

《泰西水法》对后世的科技著作有较大影响。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和王徵、邓玉函合译的《远西奇器图说》（1627）都参考或收入了《泰西水法》中的提水机械部分。

王徵所著《诸器图说》（1626）中“虹吸图说”一节有这样的描述：“……管入以籥，惟严，假鞲鼓之。”《诸器图说》中的“虹吸”，指的是以活塞（鞲）鼓水，使之从低处沿管升至高处的提水机械，其原理与《泰西水法》所述之恒升车相近。

明末宋应星（1587～ 约1666）《天工开物》（1637）之《冶铸·钟》：“其炉垫于土墩之上，各炉一齐鼓鞴镕化。”又《天工开物·燔石》：“[碎石]入炉先用水沃湿，必用鼓鞴后红，以次增添而用。”

清初纳兰成德《渌水亭杂识》中描述了用风车驱动的龙尾车，并认为恒升车的原理与中国风箱同。“鞲”、“鞴”二字经常被解释为“鼓风吹火的皮囊”，也就是俗称的风箱，因而，从技术原理的角度看，可肯定徐寿严格遵从了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在翻译科技术语时首先核查汉语中是否已有相应词汇的原则，故“鞲鞴”译名当属贴切。

4．“鞲鞴”一词的应用

蒸汽机自西方传入中国，作为新型动力在船舶、铁路、工矿业发展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蒸汽机部件术语也因之得到广泛地传播。徐寿1871年在《汽机发轫》中首译“piston”为“鞲鞴”，这一用法很快为当时的翻译界、工程技术界以及基层技术工人接受，并在许多领域持续应用了大半个世纪（有些领域更长）。笔者查阅了中国大陆以及台湾出版的17种机械工程方面的词典，其中对piston一词的翻译情况参见表1。

表1：piston在17种词典中的译法一览

此外，利用“中国期刊网”（http://www.cd.cnki.net/）全文检索“鞲鞴”，点中36篇研究论文或报告。这一查询范围涵盖了中国期刊网全部分类期刊（理工、农医、文史、经济等），来源主要是1995～2002年间的《内燃机车》、《国外铁道车辆》、《铁道技术监督》、《机车电传动》等与铁路、尤其是火车机车有关的期刊。这36篇论文或报告的发表年代分布如下：

表2：利用中国期刊网检索“鞲鞴”相关论文或报告的年代分布

如果全文搜索“鞲”字或“鞴”字，相关的文章则更多（分别为171篇和233篇），不过，相当一部分是关于诗词、元杂剧等文学、戏剧方面的论文，故从略不计。

综上可见，中国大陆从1949年始，除了铁道行业，已基本不用“鞲鞴”，^[7]而代之以“活塞”一词。正式出版的铁路工程词典和综合性机械工程词典中，自1978年以后也没再用“鞲鞴”作piston的译名。但在某些铁路技术人员中，这一词汇的应用一直没有停止，以上学术期刊仍然频繁出现“鞲鞴”一词即说明了这一点。如《内燃机车》2001年第2期中王军 《浅析国产客运提速机车基础制动装置现状》一文中就有“制动时压缩空气推动鞲鞴”的描述。

中国台湾地区大部分词典中已经不收“鞲鞴”这一译名，但台北五洲出版社1983出版的《机械名词辞典》里却出现有“鞲鞴”一词，并且是“鞲鞴”与“活塞”并用，如piston disc译作“鞲鞴垫压板”，piston head译作“活塞头”，piston key译作“鞲鞴平销”，piston valve译作“活塞阀”，piston travel译作“活塞行程，鞲鞴行程”，可见至少在1983年以前该用法尚存。

为促进大陆铁道行业用词的规范化，并且为海峡两岸用词统一构架桥梁，1996年，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公布了《铁道科技名词》，明确废止铁路传统所用的“鞲鞴”一词，与其他机械工程领域共同使用“活塞”译名。不过根据铁科技函〔2002〕56号《关于公布1990年前铁道行业标准复审结果的通知》，共有多项涉及“鞲鞴”的如“气缸鞲鞴修理等级”等标准名称被“暂停废止”，^[8]由此可见，即使到2002年，“鞲鞴”一词仍旧有其特定的作用。

5．结语

与“鞲鞴”相比，“活塞”一词更形象、简洁地表达了英语piston所指的机件，因而更具现代感和实用性，也易在各现代学科中应用推广。然而我们不应淡忘历史，由徐寿首创的这一译名，在工程技术的许多领域应用了大半个世纪（在铁路交通领域则应用至今），因而有不可磨灭的功绩。“鞲鞴”的出现有特定的历史背景，也遵从了当时的科技翻译规范，而它必将退出历史舞台，则反映出科技术语翻译日趋规范、各行业术语趋向统一的时代性。

参考文献：

[1] 杜石然主编.中国古代科学家传记.北京：科学出版社.1993.1231～1232。

[2] 徐寿：汽机命名说.汪广仁主编.中国近代科学先驱徐寿父子研究.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8.10.9～11。

[3] 李文、戴吾三.《汽机中西名目表》与中国近代机械工程术语的翻译.中日技术史会议论文集.2002。

[4] 王扬宗.清末益智书会统一科技术语工作述评.中国科技史料.Vol.12，No.2（1991）：9～19。

[5] 徐振亚.徐寿父子译著评述.汪广仁主编.中国近代科学先驱徐寿父子研究.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8.10.367～421。

[6] 陆敬严、华觉明.中国科学技术史·机械卷.北京：科学出版社.2000.373～380。

[7] 韶能仁.铁道科技名词中的几个问题.科技术语研究.2001（4）：30～31。

[8] 关于公布1990年前铁道行业标准复审结果的通知.铁道技术监督.2002（4）：39～43。

An Review of the Translation History of “Goubei”

LI Wen，DAI Wu-San

Institute for Histor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 Ancient Documents Tsinghua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4，China

Abstract：Through textual researches on the ancient documents and information, this study find out that the first scholar who translated “piston” to “鞲鞴”is XU Shou。The inherent found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this translated term are discussed. The conclusion is that the translation was reasonable. However by the push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term translation criteria，“活塞”will definitely take the place of “鞲鞴”.

Key Words：鞲鞴；piston；活塞；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terms